火车一启动,我便掏出苏力那本《法律与文学》,这是目前法学界最时尚的一本书,于是我尽可能举得老高,用力哗哗地翻动着,以便引起更多人的注意。尽管旁边的主任一直用白眼鄙视我,但我仍视而不见。我虽然一直没有机会,但却是个善于寻找和制造机会的律师,或许就是因为我一直在寻找机会,才不会有机会,才会不断地再去寻找机会。我深信案源随时都可能出现,注意我的人中必定有我的超级潜在大客户,他们肯定有机会发现《法律与文学》背后的我。我头一动不动面对着那书,而眼睛的余光绕过《法律与文学》,扫描着车厢里的每个人。其实,即便没有案源,有情源也是不错的,佳人爱才子是公认的道理。
令我作呕的是,一个猪头总是在我面前摇来晃去,不仅挡住了我的视线,让我无法统计我的被关注率,也使关注我的人无法看到让我骄傲的《法律与文学》。如若此时手上有把杀猪刀,我定一刀削去他的猪头。我最痛恨那种损人连自己都不利的人。
我把书只好从高处放下来,准备愤怒地向他显示一点我的威力。我凶恨的盯着他,希望他能够放聪明一些,尽快意识到我对他不断晃动的猪头无法忍受。他比我想象的威严的多,并没有猪那般温柔。他满脸横肉,紧锁的眉头形成了一个横放的“王”字,他的头虽然在不断的摆动,但眼光却移动的明显慢了半拍,好像对所经过的一切都充满了怀疑。他可能注意到我在看他,于是他便将那眼光,对准了我的目光。我像是被刀剜掉了眼睛,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,他的眼神让我看到了死亡的恐惧,看到了血淋淋的场面。我再也不敢与他对视,只好将那《法律与文学》放在腿上,反复看着我遇到的那一页,不再有气力翻动任何一张,怕弄出声响,激怒了他。我有种预感,他不是猪,而是杀猪的屠夫。
“你放在这里啊。我找了你半天。”一个同样屠夫模样的人朝我对面的那个屠夫说,然后将行礼放在头顶的行礼架上。
“你这头死猪,我也找了你半天。”我对面的那屠夫的音色让我闻到了猪腐尸的味道。
“庭长,我这有花生,吃吧?”他一边将花生递给我对面的屠夫,一边在我对面的空位子上坐下。
“庭长”,吓了我一跳,这是个让我激动、惧怕和向往的称谓。我不相信这是对坐我对面的那屠夫的称呼。我偷听了一会他们的谈话,发现“庭长”的确指的就是我对面那个屠夫模样的人。我不敢相信座我对面的人竟然是法官,而且是让人至少让我敬畏的庭长。“庭长”除了法院有这样名词,我再也想不起哪个机关有“庭长”的设置。
我不断地偷偷打量那庭长,意外发现他的皮带头儿上有一个天平的图案。我开始断定他肯定是某法院刑庭的庭长。我突然感觉自己幸运起来,想到不我的《法律与文学》威力如此神奇,苏先生果真是大师,这次竟如此的保佑我。我稍稍抬了抬头,又偷看了一眼那庭长,一下子开始紧张起来,我从来没有和庭长有这么近的距离,聆听一个经常决定人生死之人的呼吸。
一旦确信做我对面的那个人不是屠夫而是法院的庭长,我便本能地想方设法与他搭讪,和他认识,与他交流,给他一个好印象,他会给我无穷的案源,带来无穷律师费……。如果不是怕滴在《法律与文学》上的口水太多,而对苏先生不敬的话,我的计划和设想还会继续下去。
“庭长,好无聊。要不要打八十分啊。”庭长的同事,站起来,双手叉在肾部,腆着肚子与庭长说。
“他妈的,哪有人啊!”庭长一边说,一边朝周围看了看。
“我会打,我可以陪你们打。我们这边儿也两个人,正好四个。”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,胡乱的擦了擦滴在《法律与文学》上的数滴口水,和嘴角要滴下来的最新的一滴,颤抖着嘴唇说道。
为了获得两副扑克,我摇晃着身子,跌跌撞撞地穿过了七节车厢,到了餐车,然后再从餐车出发,摇晃着身子,跌跌撞撞地再次穿过了七节车厢来到我们所在的那节。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庭长,他脸上隐约有了一丝笑容。我再次极力抑制自己的表情,不要表现的过于奴颜婢膝,尽管有些事实众人皆知,但形式上的律师尊严还是需要每一个个体去体现和维持。
打牌很快便开始了,我主动要求与我们主任一伙儿,庭长与庭长的同事一派。我的牌技惊人的差,每次打牌都被对家骂得狗血喷头。为了能够让庭长开心,也避免被庭长骂。我还是让我们主任忍受我施加的痛苦,等有时间我可以私下补偿他。
让我厌恶的是,我的牌一次比一次好,庭长和他同事的报怨声一次比一次多,一回比一回猛烈。四个人中只有主任脸上有胜利者的喜悦。我开始故意胡乱出牌,以便撞到庭长的屠刀之下,让庭长尝试一下我们被一刀毙命而给他们带来的快感。其实故意出错牌,让对手高兴比出对牌让自己的合作者高兴更难,在牌技上要求更高。每一次轮到我出牌,我都要战战兢兢地偷看斜对面的庭长,生怕再让他不愤怒。突然发现自己的牌技今天大有长进,主任开始骂我了,骂我猪头。随着主任的愤怒不断强烈,庭长开始开心和兴奋起来。后来庭长高兴的夸我,比猪还笨。我故意装着灰头土脸,但心里得意于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。
打牌期间,我没有和庭长说些什么,除了打听到他中途下车外,什么也没有问。一是怕庭长说太多的商业信息,让主任抢占了我的机会,毕竟他对我有绝对的优势。二来怕主任小看我。
庭长很快到目的地了,看得出他对最终的打牌结果是满意的。他一站起来准备下车,我便跳了出来,从头上的行礼架上取下庭长的两个大包和一个小包,小包挂在脖子上,然后一手拎一个大包,腋下夹着我的《法律与文学》,送庭长下车。这样我可以获得和庭长单独接触的机会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。”我放下行礼后,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事前早准备好的名片递给他。
“律师啊!”他看了看名片,打量了我一下。
“律师打牌也这么烂啊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往口袋里掏。
“这是我的名片,有时间可以联系。”庭长转身朝出站口走去。
我兴奋地不忍心立即看那名片,从中获得庭长的详细信息,尽管我发疯的想早点知道,但为了让即将到来了兴奋更猛烈,必须先抑制。于是我先将名片夹到《法律与文学》里面。
看着庭长远去并消失于自己的视线,我打开《法律与文学》找出了庭长的名片。
“林廷掌,公平生猪屠宰有限公司高级屠宰员。”
妈的,居然不是法院的庭长,是屠夫。或许他是法院的家属,不然腰带上哪来的天平标志。
我于是再次拿出名片仔细看了一遍,名片的左上角有一个标志,黄色的天平,两个猪眼睛设计成天平的托盘,远看上去与法院的天平标志极为相似。
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,苦心经营了一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。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,将《法律与文学》连同那个屠夫的名片一并扔进了火车道。
我很快冷静下来,开始后悔不应扔了那书,我虽然看不懂书中内容,但它对我的价值仍然是巨大的。但捡回来已不大可能,书的位置太过危险,想了想还是算了。最后我还是微笑着回到了我所在的车厢。
“你的书呢?”主任问我。
“送给那庭长了,他也是苏力的粉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