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律师事务所大厅的格子里,神经总是崩得紧紧的。耳朵竖得老高老高,盲目的盼望着总台传来大姐的吆喝声:“Z律师,接客。”这是一个新出道律师的福音,因为这意味着面包可能会到来,又有人充当我的奶牛。
“Z律师,接客。”我太紧张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在叫我,或是因为我对这美好的吆喝声变得陌生了,因为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客人点我的号了。过度的期盼让自己的神经变得麻木了,我一直劝告自己放松些,但是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,让我无法听从自己的劝说。
“是我吗,大姐?Z律师吗?来,来,来了,我来了。”我激动地有些失声。
我连滚带爬地跳离自己的座位,然后放慢自己的脚步,故作深沉地在一个合伙人办公室门前停了一下,作出一幅从合伙人房间走出的样子,然后再到前台大姐那里。
“我是皮法官的老家的,他介绍我来找你,一个案件可能要麻烦你。”来找我的是个看上去有些文化的乡下人,蓝色中山装的上衣口袋上插着一支老式的“英雄”钢笔,他上下打量着,严肃地与我说。
皮法官是我的好友,忘年交的那种。因为我们都是高血压患者,共同语言颇多,自然日子久了便成了朋友。不过我们之间没有黑色交易,他从来没有向我索要过回扣,我也在他面前装疯卖傻故意不提是不是要分配他一些好处。可能他觉得我如此年轻就患上高血压,八成活不过几年,可怜我的薄命,才愿意介绍案件给我。不过不管怎么样,我基本上垄断了他老家的案件。还是非常感谢血压高,他让我成了失败律师中的成功律师。
“公安说我的孩子犯了敲诈勒索罪,被逮捕了。”我带他到接待室坐下,还没等我坐稳,他便开始介绍案情。看得出,他是个相当干练的人。
“老实说,我已经找几个律师,但都不满意。皮法官向我极力推荐你,说你年轻有为,精力极强,记忆力忒好,辩论赛得过大奖。”他极为严肃的注视着我。皮法官真够意思,广告居然做得如此恰到好处,深入人心。
“我发现很多律师都是他妈混饭吃的,居然不能将刑法中关于敲诈勒索的条文背出来。还不如我这个法盲,那我请律师干什么!”他有些激动。
“哈,哈,其实对律师来说,将法条背下来并不重要,关键是要能够灵活运用。”
“如果法条背不下来,那运用什么?反正我找的律师必须要能够将那个法条完整的,流利的背下来,我宁肯多出钱。”我还想讲下去,他打断了我。
我开始不安起来,我是很少接触刑事案件。敲诈勒索在哪一章节真得不知道,背诵更是不可能的。
“你稍等,我方便一下。”我故意将手放在肚子上,匆匆走出接待室。
我开始在办公桌上的书堆里翻找有没有刑法的条文,但是没有找到。我只能向同事借了一本,然后冲进卫生间。在大厅里查找法条是危险的,如果被那当事人发现了,凭他的风格肯定不会请我的。
我蹲在卫生间的马桶上,小声地读着那个条文。十几遍后,我开始试着背诵。大学毕业十几年来,从没有这么用功过,我突然感觉到学生时代的温馨。
“Z,你在搞什么?”隔壁包厢传来一个同事的声音,他是与我同来律所的小吴。
“一个当事人要考我,让我将这个敲诈勒索的条文背给他听。”说完了,我才开始后悔,不应该将这个商业秘密告诉自己的竞争对手,虽然他是我的同事。
“笨啊你,用笔将那条文写在手上不就行了。你大学没作过弊吗?”小吴的提示,让我眼前一亮。
“可我没有带笔。”
“你小子运气好,正好我带着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从包厢间隔板底下的缝隙将一支红色园珠笔塞了过来。
我将那法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自己的左掌心上,然后离开卫生间,将书还给同事后,回到了接待室。
“对不起,这几天肠胃不好,让你久等了。”我略带着一丝蜡状的微笑向他解释。
“没关系,你不会是……”他有些怀疑我。
“哈,哈,不会了,我不是那种人。”我极为自信地朝着他。
“这样吧,我给你背背那个法条,也让你老人家放心。”我一向喜欢先发制人。
他朝我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我于是将两只手的手指对叉起来,掌心朝着我,放在桌面上。我用眼睛的余光,扫视了一下左掌心上的法条,清了清嗓子,一口气就将那个条文流利的,完整的,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。
“小伙子,好样儿的。”他走过来,像个父亲一样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他果然是个干脆的人,在律师费上没有丝毫的纠缠,完全接受了我的报价。我有些后悔在报价上过于心慈手软,应当欲擒故纵。
临走的时候,他亲切的长时间握着我的手,不肯放下,我知道那个案件给他的压力很大。之后我害怕的很,还好,那法条写在了左手,而我们握手是用右手进行。不然那法条便会印在他的手背。原来这就是和谐。
开庭前,他不断的打电话给我,告诉我,这个法条要背,那个法条也要背。我是很反对当事人在业务上对我指指点点了,我视这样的行为为一种侮辱。但为了律师费,为了讨客人开心,忍了,何必当真。毕竟对律师而言律师费才是目的,胜诉不过是律师的手段,那是当事人的目的。最终,我将他强调的法条一一摘抄下来,反复诵读。
开庭那天,我滔滔不绝背诵着法条,他频频满意地点着头儿,法官玩儿了命的敲击着法槌,让我住嘴,怒斥我背诵那样的法条视为对法庭的侮辱,对法官的歧视。在关键时刻若不是正巧遇上几个人大代表旁听,我断定那法官会命令法警将我拖出法庭。
“Z律师,我很佩服你,你是我见到的最敬业的律师,你捍卫了我们的权利。谢谢你!”庭审结束后,他拉着我的手不断地唠叨着。
一审判决不如人意,十年有期徒刑,那是敲诈勒索的最高量刑。
“Z律师,你骗我!”那天他见到我,大声向我嚷叫。他突然这样的态度,让我不知所措。同事告诉我,他已经来过一次了。
“你背诵法条的时候作弊,如果我知道你这样无耻,我不会委托你的。”
“什么作弊啊?”我在一旁装傻。
“你的同事都告诉我了。”肯定是那个小吴告诉他的,那人我早就发现不是好东西。故意整我,抢走这个案件的二审。
“根据消法的规定,你构成欺诈。应双倍赔偿我律师费。”他朝着大厅大声的叫喊,他的意思我明白,他想让全所的人都知道,我欺骗了他。
所里的同事劝他,这种事儿要么去律协投诉,要么去法院起诉,在律师事务所闹不能解决问题。我呆呆地站在门口,小吴若无其事儿地坐在大厅的格子里翻书。
可能他感觉这样下去不能解决问题,便离开了我们律所。
虽然郁闷,但还是要继续尚未完成的受托事务。我写好了上诉状,跑到了看守所,见到了他的儿子。
“那天你辩护的是哪儿跟哪儿啊!我被你害死了。那天法官来看守所送达判决书的时候,一直嘲笑你。我自己感觉都没面子。”他儿子不停地埋怨我。
“我都是按你爸的意思做的。”我感觉有些冤枉。
“上诉手续我早作好了,二审已决定请你们所的吴律师,不再麻烦你了。”
我有些失望,站起来,准备离去。
“对了,我忘记告诉你了。我爸有精神分裂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