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去舅舅家拜年,女儿被表弟家的独生子差点儿抠瞎了眼。我本想对表弟的儿子实施正当防卫,但考虑到表侄儿才三岁,我能控制的最小暴力也会明显超过必要的限度,于是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。还好表侄儿手下留情,没能抠成,也就没有造成任何伤害,但还是一身冷汗。不过一直在想,表侄儿此前没有见过女儿,不可能相互间有什么深仇大恨,他为什么要下如此毒手,一直不解。
到了家,和母亲说了这个事儿。母亲劝我说,小孩儿都是这样调皮。妈妈说我小时候也很调皮,一年的春节和几个表兄弟都到姥姥家,和邻居家小孩儿打架,搞得场面极大,影响极为恶劣,后果极为严重。害得舅舅和妗子打架,最后舅舅将妗子打成了乌眼青此事才算了结。“乌黑青”,舅舅打妗子也是眼,表侄儿打女儿也是眼,我似乎找到了答案,这两件事儿是有联系的,舅舅家的教育出了问题。
姥姥家在农村,姥姥除了生了舅舅一个男孩儿,其余四个都是女孩儿。舅舅家生有三个女孩,只有表弟一个男孩儿。由于计划生育的原因,表弟家也只能有一个男孩儿,即那个抠女儿眼的表侄儿。因此,舅舅家族的特点就是人单势孤。中国乡村的传统观念是多子多福,尽可能的多生些男的,这样便会形成一股强大的武装力量。如此才能在村里立于不败甚至是优势的位置,至少不会被欺负,这样才能好的生存下去。不过生男生女,一般很难有绝对的能力控制,因此人单经常是难免的。人单既然经常作为一种不能改变的客观现实,为了不被欺负,那就必需提高人的素质,这样才能取得以少胜多,以弱胜强的良好效果。因此,提高自己的攻击效率,便成了一种必然。于是,“抠眼”,或取其下部等恶毒的手段,便成了首选的攻击方式。
虽然“抠眼”作为一种有效的攻击手段,也不要只看到“抠眼”者自信地攻击别人的眼睛时的蛮横神态。这些仍不能掩饰攻击者的恐惧心理。“抠眼”行为,虽然凶狠有效,但恰恰说明了攻击者心理是恐惧的,而不是自信的。试想一个势力弱小的绵羊生活在险恶的狼群,那绵羊处于何种的孤单和惧怕之中。在这种心理的支配之下,要想生存,只能靠侥幸的成功。这种势力弱小的人,在这种严峻的生存环境下,绝不可能有那种宽容轻松大度的气度。生存的压力,始终笼罩着他们,他们始终都是紧张的,神经质的。持有这样一种心理的人,万一遇到他认为的危机,即使这种危机对一般人而言极危不足道,他仍会使出一切的最有效的手段,排除这些所谓的危害,而不敢考虑更多,去选择何种方式是适当的,他们那种尽快的摆脱危机的心理,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
弱肉强食,民众以赤裸裸的暴力解决纠纷的机制,显然是靠丛林规则来维持个体间的关系。丛林规则似乎专属于动物和野蛮人,至少不应该属于我们的文明社会。但是人作为理性的动物,首先是动物,然后才是人。人中有动物,人是人与动物的综合体,文明是文明与野蛮的综合体。如此话,即便在文明社会,那么野蛮仍潜伏在我们的骨子里。因此,要使文明的体征显现出来,必须靠一种力量来在限制人们的恶。但是恶是由人支配的,那种力量如果得不到恶的支配者信仰,那么这种力量便只能起到亡羊补牢功效,恶仍然是一种常态。
国家形成之后,公民的武装便被解除了。人民失去了自力救济的权利,除了法律同意剩余的那点儿。因为那时,由国家为公民提供安全,公民再保留武装,便没有了意义。但是国家解除人民的武装,只是一种观念上的解除,大部分武装实际仍由人支配着,如果人们不信仰国家能给他提供安全的话,那种解除是没有意义的,公民仍然可以任性地滥用自己的武装,通过私力解决纠纷。
“抠眼”无论如何也是一种暴力,一种私力,一种下流的私力救济手段。总想抠别人的眼的人,说明了他们潜意识里不信任国家,不信仰法律能为他提供安全,至少没有通过国家和法律得到救济的意识,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。社会教育我们信仰法治,而家庭却教我们滥用私力,二者显然是矛盾的。如果家庭教育与社会教育不能一致,甚至相互矛盾,我们社会和国家不可能有真正的法治,法律不可能真正被信仰。
乡村的历史包袱最重,历史的惯性也就最大,让他们马上信赖一个看似熟悉实际陌生的事物当然是有一定难度的。但是,不被别人相信,也不都是别人的错,自己肯定也是有责任。或许是我们对乡村的关心不够,我们的措施没有给他们一种安全感,至少没有让他们忘记原来那种人单势孤的感觉。
给三岁的表侄儿帽子扣得似乎太大了点,不过他这么小,就知道“抠眼”的攻击效率却是件太让人可怕的事儿,给他那么大个帽子也是可以理解的,这样可以让教育他的同志们沾点儿光。人小尚没有足够的理性来驾驭自己的恶,有时候是可以原谅的。如果有足够理性的人,却教育他们从小培养一种滥用恶的习惯,则是不可取的。还是应当等到他们能够明辨善恶的时候,再让他们使用暴力吧,这样或许更符合文明人的特征。
平时一直教育女儿不要打人,这次看到表侄儿将他罪恶的小手指抠在女儿的小眼上,当时真得很矛盾,矛盾我以后如何教育她。是按传统的舅舅表弟的模式,还是继续坚持我的原则,自己一时难以做出选择,还是暂让女儿离爱抠别人的眼的人远点吧,留点时间和距离让他们有机会忏悔,这或许是现在最适当的办法。
(二OO五年二月十四日情人节深夜)